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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泛区、万家岭与田家镇:军事地理视角看武汉

  长江两岸的山地湖沼固然未能挡住日军伸向武汉的魔爪,但挡在这些“胜利者”面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的战争泥沼。最终,这支不义之师被四万万同仇敌忾的抗日军民拖入万劫不复的持久战深渊。

  武汉的战略地位决定了其必将成为徐州会战之后中日双方的争夺重点!这座近代中国内地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地处江汉平原东缘、居长江与汉水之交,当平汉、粤汉两铁路的衔接。汉口扼水陆交通要冲,商业极盛;汉阳有铁厂、兵工厂、火药厂,为中国著名的军事工业基地;武昌为政治文化中心。武汉三镇地理之重要与地势之险恶,足以控制南北震撼全国,自淞沪抗战爆发后,国民政府虽然宣布迁都重庆,但大部分军政机构自南京沦陷后牵至这里办公。武汉,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抗战中枢。

  在日本侵华大本营看来,武汉还有着另外的意义。他们认为,武汉还是“以西北各省为其势力范围的共产军和主要控制着西南各省的军之间的契合点”,是国共两党合作抗日的楔子。为了“摧毁抗日战争的最大因素——国共合作力”,攻下武汉是必要的。一旦其落入日军所扶植的傀儡政权手中,则意味着国民政府在失去湖南湖北的粮仓地带和中国内地唯一的大经济中心,不但会造成其经济自给的困难,还能减弱中国唯一的大量武器外援通道——粤汉铁路的价值。从而使其彻底沦为“一个地方政权”。

  1938年6月初,虽然中国军队集中了优势兵力,却未能歼灭被困于兰封的日军第十四师团。这场失利的直接后果就是:已经打通津浦线的日军掉转身来顺着陇海线日,其前头部队已攻入距郑州仅60华里的中牟。许多中国人最担心的是,一旦郑州落入日军之手,其机械化部队将沿平汉铁路直扑武汉。然而,这一幕并没有上演,因为中国军队扒开了黄河大堤。决堤任务由守卫黄河的商震部队来执行,地点最初选在中牟县境内的赵口,但因流沙太多没能扒开。后在蒋介石的亲自干预下,驻守在黄河附近的新八师将把地点改在赵口以西的花园口。

  9日凌晨,几乎就在中牟失守的同时,花园口大堤被挖开了。滚滚黄水顺着贾鲁河迅速下泄。第二天,黄河中上游的一场暴雨使得黄河水量猛增,决口处被冲大,同时被淤塞的赵口也被大水冲开。两股水流汇合后,贾鲁河开始外溢,漫溢的洪水冲断了陇海铁路后,向东南方流去。相继淹没了中牟、尉氏、扶沟、西华、淮阳等地,又经颍河、西淝河,注入蚌埠上游的淮河,淹没其堤岸、冲断了淮河大桥。最终形成了一道阔达豫皖苏三省四十四个县的黄泛区。

  曾有观点认为,花园口决堤所付出89万人罹难的代价固然惨重,但日军进攻武汉的路线毕竟改变了。因此,“以水代兵”还是有其积极意义的。其实,这件事对日军进攻计划的制定者影响并不大。本来,根据日本大本营最初的作战设想,进攻武汉的时间应在1939年。但也强调,若能够提前完成准备就立即进行武汉作战。到1938年4月上旬,日本陆军部开始仔细研究作战计划,准备以一个军沿平汉铁路南下,一个军逆长江而攻。但考虑到沿平汉铁路作战,“需要很大兵力,而且华北治安不良抽调兵力也有困难” 。于是,该计划在5月底被改为,以主力沿淮河进攻大别山以北地区,另以一个军沿长江两岸进攻。当然,花园口决堤也不是全无意义,起码为中国军队统帅部节约了部分防守兵力。

  在制定进攻武汉的作战计划时,日军参谋们对战区地理作了充分考虑。他们注意到:武汉南控洞庭,东扼鄱阳;南依五岭山脉,东以幕阜山及大别山蜿蜒环抱而交于长江,形成向东之门户;北倚大别及大洪、桐柏等山脉;西以雪峰、大娄、大巴等山脉,与巴蜀相邻,这简直是座天然之堡垒。群山环抱之中,为湖沼密布,港汊纵横的江汉平原,极不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的运动。且武汉及其外围地区冬春均冷,行军笨滞;夏秋酷热,日间不便行军。

  综合考虑之后,日军大本营决定:以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指挥第二、第十一两个军,九个师团、三个旅团和海军陆战队各一部,飞机三百多架,各型舰艇一百二十多艘,共约二十五万人的兵力执行进攻武汉的作战计划。其中,第二军由东久迩宫指挥,下辖第三、第十、第十三、第十六师团和骑兵第四旅团,由合肥、正阳关等集结地出发,沿大别山北麓西进,从北面扣击武汉;第十一军由岗村宁次指挥,下辖第六师团、第九师团、第二十七师团、第一零一师团、第一零六师团、波田支队(台湾旅团)和海军陆战队一部,从芜湖、南京(第六师团位于安徽舒城)等地出发,沿长江两岸进攻武汉。日军新计划的特点是,分两路从长江和大别山北麓进击。两路之中,又各分兵两路,互相配合、齐头并进。

  上海、南京失守后,蒋介石在总结抗战最初阶段失利之教训后曾提出:“今后战事,即将转入山地与湖沼地战”。但中国军队保卫武汉的最初计划以德国军事顾问的建议为基础,其核心就是在武汉三镇的周边构筑一道由碉堡、堑壕和铁丝网构成的半永固阵地。身为一名出色的参谋,郭汝瑰看到了这个方案的最大弊端。他指出:这个作战方案实际上是南京战役的翻版——沿武汉三镇构筑环形阵地,这是典型的背水列阵。若一点被突破,必将全军崩溃。郭汝瑰判断日军将以大包围的方式进攻武汉,其主力在海军的配合下沿江而上,逐个拿下我沿江各要塞、切断粤汉路之后,迂回至武昌守军之侧后;另一部则从长江北岸经田家镇、蕲春、浠水、黄陂等地攻击汉口,控制汉宜公路,切断我军的退路。一旦其阴谋得逞,则守军势必被赶进长江,从而重蹈南京保卫战失利之覆辙。为避免这一悲剧,郭汝瑰提出,中国军队应将防御阵地远推至武汉外围的幕阜山和大别山,利用那里的崇山峻岭,同敌人的机械化部队周旋……

  7月24日,即波田支队在九江以东的姑塘镇冒雨登陆的第二天,第一零六师团主力在殷家庄登陆后直插九江西南,其后续部队及第九师团一部则在九江两侧登陆。26日,日军进入九江。此后,他们兵分两路继续进攻:波田支队、第九师团沿江全力向瑞昌攻击前进;第一零六师团沿南浔铁路南下,攻向南昌。8月10日起,波田支队、第九师团及新到的第二十七师团全力攻击瑞昌,但在中国第三集团军的顽强抵抗下,迟至24日才得以进入县城。此后,该路日军主力则继续西进,第二十七师团则南下,向白水、箬溪推进,以保障侧翼安全。当沿江日军奋力西进的同时,第一零一师团集结在彭泽、湖口等地待机而动。20日,该师团在飞机、舰炮的掩护下,横渡鄱阳湖后在星子登陆,拼命南下,企图与沿南浔路进攻的第一零六师团汇合,攻取德安、夺占南昌。但业已身陷庐山腹地的日军没有想到,无论其向西攻还是向南打,均须逐个攻击那些设置于山头之上的守军阵地。崎岖的地形及恶劣的道路交通使得日军的重炮失去作用,攻击力锐减。在西线,日军往往费尽一天的时间,才在付出重大伤亡代价之后攻下一个山头;在南浔路方向作战的两个师团也蹒跚在鄱阳湖与庐山之间的狭窄阵地前,动弹不得。为打破僵局,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企图让第一零六师团转身向西,以呼应西路日军。结果该师团在万家岭遭到中国第一兵团的歼灭性打击。10月27日,当南路之敌终于拿下德安。这时,已经是中国军队撤离武汉的第二天。而溯江而上的日军也迟至10月中旬才进抵大冶、阳新一线。

  当江南日军在崎岖地形上“爬行”之际,同样激烈的山地争夺战也在大别山中打响。8月下旬,日本第二军由合肥出发,分两路向武汉攻击前进。至27日,翻越大别山南进的日军第十三、第十六师团占领六安,次日攻陷霍山。但从9月1日起,该路日军在叶家集附近之富金山遭到中国第七十一军(宋希濂)和第二集团军(孙连仲)的顽强抵抗, 16日才得以进入商城。此后,宋、孙两部退守大别山各隘口,利用这里“林木茂盛、沟壑众多,公路稀少”的有利地形与敌周旋。其抵抗之顽强,致使日军第十三、第十六师团实力大减,不少一线中队战斗人员减至四五十人。直到10月26日,此路日军才进抵麻城。换言之,日军以两个师团翻越大别山、迂回武汉的战役企图没有达成。相对来说,在大别山北麓沿淮河西攻信阳的那路日军进展要“顺利”一些。9月7日,日军第十师团攻占固始,19日,潢川沦陷。21日,越过罗山西进的日军在信阳以东地区在第三师团的支援下突破中国军队胡宗南部的防线,并以一部迂回信阳以南、10月10,平汉线日,信阳沦陷。此后,日军主力沿平汉路西侧南下武汉,第三师团一部向应山前进,意图切断江北中国军队的退路。

  如同东京大本营那些日本参谋为武汉外围的崎岖地形而头疼一样,其在武汉的中国同行们也在为一个问题所困扰——如何处理“长江”问题。他们很清楚,武汉外围那道半径约300公里、800公里的的半圆形阵地事实上被长江从中一分为二。防线的设计者们意识到,每到夏季涨水期“长江沿岸,特别是江北很多地区都会被淹没,宽度打到40余公里。与其说是江,倒不如称为海。因此,那些万吨级的轮船能轻松地在下游行驶千余公里,到达中游的汉口港”。对于这个弱点,拥有海军优势的日本人决不会不加以充分利用。

  为补救,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决定:一、以长江为界,分别设立战区。其中,江北的60个师约30万人在副总参谋长白崇禧(临时接替战疮复发而离职的李宗仁)指挥下以大别山为基地迎击日军;江南集中了75个师约40万人在陈诚的指挥下依托庐山阻击来犯之敌。二、加强马鞍山,半壁山,湖口,九江,富池,武穴、田家镇等沿江要塞的防务。其中,对田家镇进行重点设防,在 “田家镇要塞司令部” 原有部队的基础上,增调第六师和第五十七师加强防务。这些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日军溯江攻击的难度,但未能真正阻击其前进步伐。

  7月25日,日军第六师团向太湖、宿松、黄梅一线日,攻占黄梅等地。这时,第五战区的第二十一、第二十六、第二十七集团军等部推至大别山南麓,准备伺机南下侧击在长江北岸西进的第六师团;李品仙的第四兵团则在广济、田家镇、浠水等地占领阵地,阻击日军。在接下来的两个月中,中国军队以“迎头堵、侧面击、揪尾打”等战术对敌第六师团频频反击,迫使其一度陷入“极端苦战”状态。9月15日起,日军在海军舰炮火力的支援下,对田家镇发起猛攻。守军在第二十六、第四十八和第八十六军等部队的外围策应下,凭借“被山和江夹着,后面多湖沼”的有利地形,顽强抵抗,给与敌人以一定打击。但田家镇要塞仍于29日失守。10月19日,敌第六师团攻占浠水并向武汉前进。25日18时,其前锋由戴家山攻入汉口市街。田家镇的失陷令一度被迟滞在大冶—阳新一线的波田支队重新活跃起来。10月中旬,该部日军也在海军配合下展开了对长江南岸九江以上各要点的两栖攻击。17日,波田支队主力进入盐埠头,次日攻入阳新。20日,波田支队占领大冶铁山,以一部进入大冶县城。26日黎明,波田支队由葛店攻入武昌。

  多年以后,岗村宁次将“敌手的优势兵力”、“恶劣的地形”以及“高温酷暑”归结为武汉会战的三大特点,并为日军最终能后攻入武汉而沾沾自喜。客观地说,此人对武汉会战的分析不无道理。由于存在着“消极防御”、“缺乏协同”、“战场准备不足”等弱点,使得中国军队未能在这场抗战史上规模最大的会战中成为胜者。但岗村宁次恐怕至死都没搞明白,长江两岸的山地湖沼固然未能挡住日军伸向武汉的魔爪,但挡在这些“胜利者”面前的,还有一个巨大的的战争泥沼。最终,这支不义之师被四万万同仇敌忾的抗日军民拖入万劫不复的持久战深渊。(文/刘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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